劉慈欣與當下中國科幻

2019-11-26 10:09:14    所在頻道:  產業交流頻道    來源: 中國青年報   作者 :   姜振宇
  對于大多數文學研究者來說,研究劉慈欣是困難的。以他為標志,科幻文學這一“寂寞的伏兵”,正在從新時代以來文學視野的邊緣處,同時向各個方向突進。“中國科幻”似乎不僅要更新科幻文學文化在當下的世界格局,而且毫無疑問地打破了我們對“通俗文學”或“類型文學”的認知模式,甚至有一批作者充分表現出了挑戰傳統文學審美模式的野心。
  
  中國科幻的這種混雜性,使得對它進行整體性的把握極為困難。這一文類的精英化傾向和社會責任感,從其誕生之初一直到上世紀90年代都占據明確的主導地位,在今天的不少作家當中也仍有清晰表現。但這種“精英”又往往同時根植于彼此對抗的“兩種文化”當中,來自科技精英們對審美與創作的漠視也與這一文類的發展如影隨形。科幻作家們非但見證了百年來科學經驗對中國社會影響的日益擴大,甚至也推動著對“科學”的多層次理解。在今天,我們既時常遭遇幼稚且強力的科學主義,又不斷聽聞對它發起的挑戰。科幻文類內部,往往有著比文類與文類之間更大的差異。
  
  如“魯郭茅巴老曹”所構建的傳統一樣,中國科幻也同樣在清末民初誕生,尤其得益于梁啟超等人所提倡的“新小說”觀念。梁、魯二人對科幻文類的熱切提倡和迅速放棄,到目前為止還是缺乏有效闡釋的文學史事件。有趣的是,在今天中國科幻最具思想深度,在創作探索方面也最具代表性的韓松、劉慈欣,以及更年輕的陳楸帆、飛氘等人,幾乎不約而同地試圖以自己的作品,來回應魯迅們的掙扎與困境。
  
  韓松樂于或隱或現地構建一系列的“鐵屋子”形象,只是更強調的是鐵屋子內外之間的強力“隔膜”與“厚壁障”。由此現代人類的永恒孤獨、無所不在的枷鎖,在虛構文本和現實經驗之間循環往復的諸多意象——以及意象離去之后的缺位,使得他所目見的鬼蜮世界當中,展現出獨特的魅力。
  
  劉慈欣則經歷過一個從表達強烈的社會批判意識,到致力于構建科幻審美的轉變過程。這種批判最初驅使科幻文類成為對照、反思具體現實事件的隱喻性工具,同時也充分暴露出了消解文類的潛在危險。盡管這種創作方式長期以來一直存在,但科幻作家們也從未放棄打破“現實天花板”的沖動。這種嘗試最集中地出現在1980年代初期,鄭文光、金濤、魏雅華等一群自稱為“社會派”的作者,試圖將科幻文類轉變為一種“折光鏡”。他們一方面鄙薄“《星球大戰》那樣一點科學性也沒有的娛樂小說”,另一方面又致力于擺脫“寫科學家腦中的幻想”和以科幻來科普的工具論觀念。“社會派”由此為科幻文類尋求到的正當性,是以虛構、推理、抽象和理想實驗的科研邏輯,來更真實、更準確地挖掘現實的本質。
  
  “社會派”將他們的主張稱為“科幻現實主義”。正如科學家們往往只能依靠直覺來處理其專業化知識結構之外的命題一樣,科幻作家們對“現實主義”的理解同樣粗淺、直接,并且自外于啟蒙年代以降“現實主義”演變發展的漫長傳統。有趣的是,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社會派”們走向沉寂之后,他們的理念接二連三地被再次發現和提倡。韓松和劉慈欣們往往以“科幻是一種現實主義文學”來對抗甚囂塵上的奇幻作品,陳楸帆、夏笳近年來重新闡述和實踐的“科幻現實主義”,則指向當下高度技術化的現實經驗——是現實本身的變化過于迅速。而面對著無孔不入的科技經驗、在根源處動搖人類理念的科技命題,除了科幻,人類從哪里去獲得足夠的話語資源呢?
  
  劉慈欣式科幻在此時遭遇到了困境。他最為成熟的美學范式,是要在人類的現實經驗,與真理性的科學知識系統之間構建起聯系。在后現代主義當中顯得過分碎片化和缺乏意義的人類經驗,在劉慈欣這里被統括在人類科研實踐所試圖抵達的,那個最高、最終,也最真實的“科學”系統之下。由此,科學從17世紀以降,在歐洲諸多“科學院”當中逐漸醞釀而成的,“去人化”的語言模式,在劉慈欣這里成為科學之真理性的保證。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一“定律”的有效性,與描述它的語言無關,與人類是否存續也毫無關系。
  
  當劉慈欣以這樣的世界觀念作為審美和認知的起點,一種驚人的冷漠和驚人的深刻,便在他的創作當中浮現出來。在地質學的時間尺度,以及天文學的空間尺度當中,人類的延續、文明的發展只是一種偶然,而其滅亡則是必然。正是在這必然走向失敗和被遺忘的命運籠罩之下,人類自我拯救與承受苦難的努力,便涌現出更為華彩的光芒。那就帶著地球去流浪吧,那就用恒星彈奏歌曲吧,那就攀登海水的高山吧,那就窮盡一切可能的語言形式,去創造詩歌的星云吧。現實科學所否認的可能性,由科幻來應許其審美的震撼力。在劉慈欣這里,身體是會消亡的,道德是會變動的,人類是可以食用的,甚至對這些今天我們以為是根源性、真理性概念的挑戰,只在那個挑戰瞬間的歷史語境之下才能生發出意義。而在這局部、有限、轉瞬即逝的歷史之外,“沒關系的,都一樣”。
  
  問題在于,還不夠。這些超越的視角,宏大的奇觀,關乎“正義”的理念,似乎存在一個審美的終點。從星空之上到日常生活的轉向,已經發生過若干次了,中國科幻作家們當下似乎正在目睹和經歷這一過程:并非每個人類都是康德,從不可知、無意義的世界當中尋求可供把握和咀嚼的確定性,才是絕大多數時候的常態。青年作家如飛氘求助于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先鋒文學,陳楸帆在環形監獄、潮汕鄉土、虛擬現實和具身認知當中徘徊,寶樹則試圖勾連起現象學、網絡經驗與后現代姿態。但除了這些將自身置入人類文明語境的寫作者,還有一群更草根,身份也更模糊的作者,正在資本市場與粉絲文化的語境當中塑造中國科幻的另一副面孔。
  
  “網文寫手”或“輕小說”作家往往是他們的共同標簽,但除此之外幾乎再無共性。“科幻”對他們而言,往往首先被視為某種風格化的內容元素,而后借由對若干“經典性”作品——小說、電影、電視劇、游戲、動漫——的選擇,構建起新的類型或“流派”。科幻文類200年的傳統就此割裂,“穿越”“機甲”“無限流”甚至“蒸汽朋克”,則成為他們進行自我限定的外部亞文化狀況。值得關注的,反而是蘊藏在這些流派的粗淺區分之下,作者與人類的現代化過程、現代知識系統所進行的別樣復現和聯結。原本僅屬于科幻文類,從科技形象、人類科技史當中發掘到的審美效果,在此時出現了彌散和泛化。更多全新的可能性,正在次第涌現。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科幻研究院 姜振宇(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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